文章来源: http://blog.sina.com.cn/u/4d9d01d3010009ha

岭南大讲坛·公众论坛  嘉宾精彩演讲全文

(声明:本文根据唐昊先生7月21日在公众论坛上的演讲内容整理而成,经唐昊先生本人审定,本版内容未经许可,不可转载)

                           唐昊先生作精彩演讲

唐昊：首先谢谢主持人的介绍。

    今天我来的比较早，看到这么多朋友汇集在这里，我也有一点感动，在广州，我们有参与公共生活的传统，而这个所谓的传统被培育起来，其实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情。以前的岭南大讲坛在中山图书馆，今天我也看到了很多那时就见过的熟悉的脸孔。我想这是一种非常难能可贵的精神，在当下的中国，这也是最迫切需要我们发扬的精神——只有参与公共生活，才能成为“公民”，这个字眼一定要在实践中才能体现其价值。在雅典时代，人们有参与公共生活的习惯，是因为奴隶把他们能够做的事情都做了，他们只好去玩政治，而今天，我们事实上是在利用宝贵的、能够创造经济价值的时间，来参与公共事务的探讨，表明我们对这个国家、这个社会、对我们的后代和未来，其实有着挥之不去的责任感。

    下面进入具体讲座的内容。

第一部分  当代中国社会公平发展权的现状

可持续发展与公平发展权

    关于可持续发展的一些概念，在中国社会已探讨多年，但还是经常有一些误解，认为可持续发展是一个环境保护的概念，或者主要是环境保护的概念。而实际上，如果我们仅仅从环境保护的角度来理解可持续发展，就很难达到可持续发展所设定的目标。更有甚者，我们有可能用这样一种环境议题，掩盖迫使可持续发展无法持续的许多深层次问题的存在。

可持续发展涉及到四方面原则：代际公平原则、代内公平原则、可持续利用原则、环境与发展一体化原则。如果我们只是单纯的强调环境代际公平，就多多少少有一点伪善、虚伪的成分，原因很简单，如果你在当代人的范围内，都实现不了公平发展的权利，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所谓对后世子孙关于公平的承诺。所以我在这里所强调的是可持续发展的第二个原则，代内公平原则，即当代人如何公平地享有发展的权利。我认为这是最根本的一个原则。下面我们从一些具体事件来观察中国社会公平发展权在现实中所受到的损害。

人权与猪权

我六月份知道黑砖窑事件存在的时候，第一个印象，跟很多朋友一样，马上浮想起四年前在广州发生的孙志刚事件。从孙志刚事件到黑砖窑事件，意味着中国进步的进程，缓慢到令人难以容忍。孙志刚事件凸现了中国社会缺乏生存权的问题，而黑砖窑事件不但意味着生存权和自由权被剥夺，也暗示了一个群体，甚至这个社会的大部分群体在发展权上被不公平对待。

    谈到生存权和发展权，如果大家的记忆力还比较好的话，我们会想起来，十几年前，一谈到中国人权状况，就会经常说中国已经解决了生存权和发展权，并以此作为我们向世界夸耀的资本和证据。这是我们经常听到的一些话语，一提到人权，马上就归结于生存权和发展权。但是，如果人权仅仅是等于生存权和发展权的话，我们会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什么问题呢？就是如何把我们自己和一头猪区别开来。我们知道，猪也是有生存权的，而且生存的质量还不错，每天吃的很饱，不用为了毕业找工作而忧心忡忡，或者早上六点钟就要出去上班，搞的自己筋疲力尽，还要受老板的气，猪待在那里就有东西吃，生存的质量并不低，长的一个一个那么胖。而且更加令人气愤的是，猪还有发展权，它每天都要长肉，一天不长十斤、八斤不自在，如果它不长肉，或者自身不发展，他的主人也会想尽方法促进它发展，所以它享有发展权，每天都在发展。而我们的人权之所以和猪权不同，就是因为它赋予生存和发展的含义不一样，甚至在生存权和发展权之外，我们还享有一些不同于动物的权利。我当时的想法是，我们既然已经解决了生存权和发展权，就应该向更高的权利迈进，使得我们中国人能够拥有更多的权利，更自由的发展。但是到今天，我们才发现，即使最基本的生存权和发展权都还没有完全解决。黑砖窑事件，以及其他一些事件把中国社会打回了原型——我们必须从最基础的一些权利开始，这些都是作为一个人，哪怕是作为一头猪，都应该具备的权利，我们必须从这里起步，这就是我们所处的现状。

公平发展权遭受侵害的案例之一——黑砖窑事件

对于黑砖窑事件，很多学者、媒体记者，乃至一些有正义感的官员，都对事件做出了深入的分析、中肯的评价，我想大家看到这个方面的内容应该很多了。我这里不想冷酷无情的分析一个事件背后的成因、经过、结果等，但是黑砖窑给我们的启示，可能有几点要注意的。

    其一，黑砖窑所凸现出的童工问题、奴役劳工的问题，绝对不仅仅是山西的问题，广东也有类似强迫劳动的情况存在，甚至它也不仅是中国的问题，而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童工在当今的世界上，人数达到2.46亿，其中大部分在亚洲，亚洲童工有1.27亿。这是国际劳工组织发布的数据。为什么童工会大量的出现，强迫劳动、血汗工厂等等损害劳工权利的情况在中国、乃至世界范围内大量出现？应该说，这是一个由片面的经济全球化引发的、不可避免、而且会在今后可预见的时间将愈演愈烈的问题。

    为什么说它不可避免？我们知道，经济全球化意味着资本的全球化，在所有的生产要素里，资本、技术、贸易机会、市场体制，这样的一些以资本为核心的，掌握在资产阶级手里的生产要素全部可以在世界范围内自由流动，但唯有一种生产要素不能自由流动，就是劳动力。在经济全球化时代，自由即权力，可是当所有其他要素都可以通过自由获得更大的发展权利时，唯有劳动力要摆在供人挑选的位置。现在资本是走遍全球挑选最廉价、最便宜的劳动力，因此出现了劳动力之间的恶性竞争，国家与国家之间在竞争劳动力的低廉，一些发展中国家不敢采取更多保护工人的措施。这种恶性竞争在没有外在约束的情况下会走向极端化，使劳动力价格一降再降，成本一压再压，直到使用童工、女工、奴工。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在保护儿童权利公约、反对童工公约等国际文件出台了六十年之后，童工现象反而大面积复兴。而要解决这个问题，则是感觉无处着手，简单地禁止童工，可能也不符合我们说的“经济规律”，更会带来相反的效果。尼泊尔在1990年曾被披露在地毯行业大量雇佣童工，大部分都是女童工，被大家认为不人道，很多人抵制尼泊尔地毯，于是尼泊尔大量解雇童工，但是这些童工的家庭仍然贫困，于是有5000-7000女童工沦为雏妓，命运更为悲惨。所以说，劳工权益受损，这是一个世界范围内正在发生的难于解决的现实。

其二，黑砖窑事件的获益者远比我们知道的更多。发展权本身是有限的资源，有一部分人受损，必然有一部分人受益。劳工的权益受到损害，必然有另外一些利益集团从中获益。人贩子、窑主、某些地方官员自然是获益者，但其他人呢？那些买到黑砖窑出的廉价砖盖房子的人，或者住在这些房子里的普通人等等，他们同样是这个残酷悲剧的获益者。这些所谓的反公平发展权的利益集团，我们也许在还没有觉察到的情况下，就可能一不小心成为其中的一员。

    其三，黑砖窑事件曝露制度缺陷。在一部分群体非常虚弱，而另外一些群体非常强大，力量不平均的情况下，靠他们之间的自由博弈得到公平发展的结果，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唯一的方法是以外在的制度进行规范，使均衡发展成为可能。在黑砖窑事件中至少五个方面的制度是有问题的，未成年人权益保护制度、劳动者权益保护制度、全国性的失踪人口登记制度，再有地方政府的问责制度，还有新闻自由制度。这几个方面，我们很容易发现哪一个制度是最重要的。是第四点，就是政府问责制度。没有这一点，意味着这种保护公平发展权的努力，永远不可能有主动出击的一天。

案例之二——环境危机的背后

环境危机最近不断在中国地面上、水面上浮现出来，太湖蓝藻事件、厦门PX事件，实际上都是环境危机直接和人们日常生活正面接触的事件。仅仅在十年前，我们还觉得保护环境问题离我们很远，保护环境的人在一些人的印象中就是深入大山保护老虎、黑熊的人，是远离都市、远离尘嚣的人。但是今天环境问题已经迫近到我们的身边，或者说迫近到我们的日常生活，这种状况下，我们需要怎样认识环境问题？

    环境危机的存在实际上也是对于公平发展权的破坏，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知道，环境危机的获益者是谁呢？只能是这个世界的少数人，如重化工企业、少数能够从中谋取利润的一些灰色人员等。而造成的环境恶果却要每一个普通市民承受，而且这种承受是双重的：一方面我们要忍受水资源污染对于我们身体的伤害，另外一个方面我们还要掏钱，来弥补这些企业他们对于环境污染造成的破坏。这是我们对环境污染双重的付出。这些环境危机也体现出环境资源的分配，其实对每一个群体来讲，并不是完全公平的，尽管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

案例之三——房价上涨导致潜在的中产阶级发展权被剥夺

第三个事件，我要谈到房价的上涨。房价上涨在今天来讲，最直接剥夺的就是白领阶层的再发展能力。房价现在不高不低，尽管大家认为价格很高了，但是如果你实在买不起的话，可能也不会觉得这个价格特别高，或者对这个概念不敏感。正是因为处在能买得起、又很心痛的这样一个区间，才会对房价这么敏感。这些人是谁呢？是中国社会这二十几年培养起来的潜在的中产阶级，或者说白领阶层、小资等。真正的穷人，不要说房价一万，就是降到六千、降到二千也买不起；至于说更高收入的人，不在乎房价在一万或者一万八。这样的情况下，高房价伤害的是特定的一群人，这些人是整个社会发展的中坚，处在创造最大价值的年龄段，同时他们也负担着这个社会的主要责任，上面四个老人，下面一个小孩，所有的担子压在他们的身上。而房价的上升迫使他们把以后几十年打工的收入拿出来买房。这些收入本来可以用做他们自己再教育，读一个新学位，或者投资，或者参与小型企业的创业，寻求进一步上升的路径。所以高房价实际上透支的不仅仅是钱，而是透支这些人不断往上发展的路径，对这些人的发展权是一个明目张胆的伤害。

案例之四——中小民企因何大量破产？

中小民营企业在1999年还有3160万家，这几年下来减少了770万家，大量企业破产。中小民企发展在中国面临极大的困境。前年安徽一个论坛，给一千多个企业家发问卷，问在发展的过程中，最大的障碍是什么，70%的人填的是融资难，缺再发展的资金。从银行贷款很难，贷款大部分给了国有企业、垄断企业，或外资企业。在这几种企业的挤压下，中小民营企业的空间非常小。要知道，在工业企业里，利润达到10%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但现在融资的成本就要达到12%，还没有算上市场准入成本，以及税负。中国企业的税负在全世界排第三位。于是中小民企在中国平均寿命只有2.9年。中小民企发展困难甚至大量破产，意味着它们的公平发展权被剥夺。

为什么现在说创业难、就业也难，就是因为我们的企业少。很多城市政府关注的是吸引大项目、大投资。但问题是，小城市可以依靠大项目发展，大城市反而是靠中小企业发展的，原因很简单，你对大项目进行扶持，是几个点的增长，而中小企业的增长则是面的增长，因为只有某种覆盖性很广的制度才能够使成千上万的中小企业受益，这样的情况下经济才有可能获得大的发展。

案例之五——知识产权与人权的矛盾

今天的知识产权过度保护，已经到了一个走火入魔的地步。迪士尼的知识产权到了不可思议的90年，这究竟是保护米老鼠的作者，还是保护那个巨无霸跨国公司？世界抗艾滋病医药展上正在展出世界上抗艾最尖端的技术、最好的药物。我们知道世界上艾滋病人群最集中的地方是在非洲，但是在非洲这些药卖到多少钱？15000美元一年疗程，非洲许多国家人均国民生产总值不超过四五百美元，15000美元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一方面人类为了对抗艾滋病，创造出了非常先进的药物，但是另外一个方面，成千上万人还是因为艾滋病大量死去，因为他们买不起这个药。后来南非厂家仿制这些药物，一年三百块钱，救了很多人的命，结果美国制药公司就对南非厂家提出诉讼。我们知道药物必须要有很大的资金投入，才有可能研制新药，但是你对于自身的利益和人命的保护，中间这个平衡点在哪里？可能还是要进一步寻找。总之这场诉讼发生后，在美国成千上万人跑到制药公司游行示威，说你们这样做太不人道了，为了自己赚一点钱，成千上万人就要眼睁睁看着有药，但是还是要死去。最后美国公司在最后一刻撤回诉讼。

微软卖的Windows，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购买正版，对于一个学生来说太贵了。一个光盘可能就要几百块钱，电脑上如果全部软件正版，这个钱远远超过你购买硬件的价值，所以很多人使用盗版的。在人类历史上，知识的大规模复制和传播曾经是人类进步的必要前提。微软公司它在知识传播和公司利润这个平衡点上，我认为它掌握的并不好。而且更可气的是还要通过一次一次意义不大的升级来赚取更多利润。这些都剥夺了很多穷困家庭孩子的受教育权：如果小时候接触不到这些高科技的东西，他们未来的发展就只能够在一个低层次上进行。

第二部分  公平发展权被破坏的后果

首先，各群体发展能力被渐次蚕食，无人可以幸免

上述这些事件在近期频密发生。它们都在告诉我们一个事实：在我们这个社会，许多群体正在逐步的、慢慢的、令人不可察觉的在逐步丧失发展能力。下岗工人、农民、农民工、就业难的大学生、白领、中小企业主。为什么这些阶层的发展能力自下而上、一个接一个地被剥夺？很简单：当我们掏空这个大坝底部之后，目的却是为了把这个坝筑的更高，使我们的经济发展的更快，经济总量更大，也使坝上部的人群发展能力、发展的空间更大。这就是我们目前社会发展、经济发展的现实：通过一层一层的掏空坝底来筑高大坝。于是我们看到，尽管一个接一个群体丧失了发展权，但我们的经济仍在高速成长，广东经济去年增速是14%，全国是11%。这是世界级的高速成长，但处于大坝中部和底部的群体并没有享受到高速发展的成果。我们在筑高坝的过程中，其实坝底已经掏空。

而且这样一个向上蚕食发展权的趋势并不会停止。当我们以为农民问题跟我们无关时，工人下岗了；当我们觉得工人下岗跟我们无关时，就业难发生了；当你找到一份工作，你看着求职的大学生，你觉得你比他们有优越感，这时房价上涨了；你看到白领在公司内部为了一套房子苦苦挣扎，你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老板很好，这时你的企业破产了。这样发展下去，最终会伤害到大坝顶部的人群——所谓既得利益集团：近年来北京高级轿车多有被划伤，越是高级的轿车越是这样。治安日下，富人和官员的不安全感日增，他们感受到了这种威胁的存在。这也说明，在一个发展权被渐次蚕食、不公平发展的社会里，最后没有人会好。想永远有人占便宜，这是不可能的。

其次，不公平发展的差距有可能固化和代际传承。

现在阶级阶层分化，其实还不是特别的明显，尽管有社会财富的差别，但是我们的身份意识、阶级意识，都还在形成的过程中。这个过程正在加速，最明显的就体现在教育层面。教育层面如果出现了两极分化，意味着我们的下一代将会两极分化，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现在的教育资源都是谁供给的呢？国家。而国家拿什么供给的呢？纳税人的钱。但这种全民投入的教育资源的分配是极不公平的，上海市一个中学生所享受的教育资源，相当于58个河南中学生享受到的资源，这是地区间的差距。而整个学校教育又被分为名校和普通高中。能够进入好学校的都是些什么人呢？一个中学的择校费，没有十万、八万下不来。能够上得起这些学校的，除了成绩好的少数贫家子弟，一定是要有身份背景和经济实力的。剩下普通家庭的子女，到普通中学接受次一点教育资源、师资。所以在教育资源投放不公平的情况下，下一代的发展能力实际上也是在不平衡地发展。教育是获得公平发展和社会成员向上流动的重要途径，如果这个社会有一个稳定的、畅通的，自上而下垂直流动的体系，稳定就是可预期的，反之则会出现阶层固化，令人担忧。

此外，中国社会因公平发展权缺失而产生了不良的社会心态。

前几天《中国经济时报》有篇文章，说中国社会存在八种歧视现象，其实哪止八种，八十种、八百种都可以数得出来。我们今天各社会阶层正在成长和成熟，还没有形成一些固定的阶层，但歧视心态就已经泛滥起来。这个歧视的心态其实是一种固化阶层，通过对其他人的鄙视，获得自身优越感或者群体优越身份的确认，主要是满足这方面的需要。所谓既得利益集团和弱势群体，两者不但在物质上差距越拉越大，而且在心灵上也渐行渐远。

    应该说，在中国培养歧视文化是非常容易的。我们有非常悠久、深厚的歧视传统。说我们历史悠久，这个方面的历史也很悠久。古代很多人都是靠歧视活着的，没有歧视，甚至无法找到生存的精神支柱。《左传》里说“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一层一层压迫下去，才获得生活的意义和价值。大家可能说，那个最底层的“台”不是很倒霉吗？大家放心，他仍然有人可以“臣”，他可以回去欺负自己的老婆孩子。为什么中国对妇女的歧视有如此漫长、悠久的历史传统？因为男性跟男性之间的歧视压迫太厉害了，最后没有办法，就只有回家欺负自己的老婆。不过我们现代社会，这一条不好使了，甚至可能还要被老婆所欺负，所以我们比古人更惨——连老婆都不让打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文革时有了新的歧视传统，比如说血统论，地主的儿子要被歧视，上不了大学、招不了工、什么都要政审等等。为反血统论，遇罗克付出了生命，但是依然没有撼动其分毫。这种歧视完全剥夺了一个人发展、进入主流社会的机会。

歧视不只是强者对弱者的专利，弱者对弱者的歧视可能更厉害。由于公平发展权被剥夺而导致的歧视文化，必然毒化我们的社会空气，甚至使得弱弱歧视，使普通人的心灵开始扭曲。最典型的就是毫无道理的地域歧视、以及对外来人口的排斥。去年广州说要提高广州准入门槛，限制低素质人员进入广州，在网站上引起一片热炒，后来发现七成的本地网友赞成这种限制，而六成的全国网友是反对的。这很有意思，也许到了你的城市你也会反对，但是在其他的城市你就会赞成。我们必须要找些什么人来歧视，其实就是一种压力型人格和弱者心态在作祟。

公平发展权被渐次蚕食，其后果是多重的，但最终是会侵蚀到我们社会长期发展的基础。所谓可持续发展，在每一个阶层的发展能力都被破坏的情况下，将变得不再可持续。

第三部分  反思公平发展权缺失的原因

我们确实需要反思公平发展权缺失的原因。我这里不想做常规化的分析，我只想提几点需要引起注意的：

首先我们这个发展模式本身就不是一个公平发展的模式。当我们提到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是没有问题的，但问题是他是怎么富的？很多人是通过侵夺其他群体的发展空间而发展起来，这是很多先发展人群的做法。这既侵占了发展资源，同时形成了群体之间的恶性互动。什么是互动——原来是一个很小的事情，你会互动来互动去就搞的很厉害。两个人在吵架，本来是很小的事情，结果就变成问候家里人，最后动手的地步，这种互动不断升级的结果就是双双进医院。本来是侵占一点资源，但是你可能会表现的很傲慢，理直气壮歧视弱势群体，结果人家反向歧视，就会不断互动、恶性升级。

保护公平发展的制度缺位同样是一个重要原因。可持续发展首先是一个政治概念，然后才是一个环境概念。我做农村调查时，发现当地农民很早认识到经济的破败、村庄的衰落，最大的原因是农民权利的缺失。我想这样的认识，实际上来自于他们生活中活生生的体验——体制不保护他们，反而要剥夺他们。

而且制度保护的缺失，也使得试图从外部为弱势群体说话的人感觉无能为力。其实黑砖窑事件在十年前就已经有报道过，而仍然能够延续时间这么久、空间这么广，从山西、河南，甚至广东都有这样非法、强迫用工的情况，是没有人站出来吗？其实很多人想站出来，这次黑砖窑事件所引发的社会民愤，我们可以看到蕴藏在社会中的正义感、行动能力其实是并不差的。但是问题在于：是谁扼住了我们的喉咙，是谁绑住了我们的手脚，是谁麻木了我们的心灵，使我们面对暴行无能为力？

此外，公平发展权的缺失，从更广阔的视角，仍然跟全球化进程联系在一起，虽然实际上全球化并没有完全进入中国。全球化所带来的未必全是好事，全球化进程最大的负面作用，就是会产生大量的边缘化人群。《被废弃的生命》这本书写到，很多生命本来是跟我们一样，身体健全，有思想、有尊严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是仅仅因为他在发展权上被剥夺了，就成为这个社会多余、过剩的人口，成为我们这个工业社会眼中的垃圾人群，这些生命就是被废弃的。作者曾经假设过一个状况，一个城市所有人都非常爱干净，爱干净的结果是什么呢？就是产生了大量的垃圾。这种垃圾不能分解，也不能重新利用，只能堆在旁边，结果这个城市越建越漂亮，而最后城市周边的垃圾山比这个城市还要高。这就是全球化发展的状况，当把更多的人群抛出在享受发展成果之外时，这种压力会淹没你所谓的发展成果，那些爱干净的人群也不再能干净得起来。

第四部分  如何保护我们时代的公平发展权？

为什么要保护弱者？自然竞争不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吗？可我们毕竟还是人类社会，有人类社会的法则，这是人类社会的伦理所必须。

同时，所谓弱势群体也是有行动能力的，并不是有些人想象中的无能人群。历史上我们可以发现，中国农民是被压迫的最苦的，也是什么权利都缺失的。中国的统治者非常聪明，他们长期把农民保持在稳定的生活状态，吃不饱、饿不死。因为吃饱了有更多的能力和想法，对统治者有威胁；而如果饿的太狠了，就会揭竿而起，所以统治者的艺术在于如何让农民吃不饱、饿不死，为什么几千年来中国农民的生活水平没办法提高，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这是一个统治的需要。但是我们要知道，历代的王朝是被谁推翻的？恰恰是被弱势群体推翻的。在这个方面，我们要警惕不公平的发展状况走到一定程度，将使社会面临分裂、对抗和解体的危险——弱势群体仍然有使这个社会解体的能力。

另外，即使从发展本身的角度，我们也应保护弱势群体的发展权。比如说我拿一只手出来，五个手指里那一个手指最没用？小拇指吗？但是如果把它拿掉，大家会觉得很奇怪，因为破坏了我们生活的丰富性。实际上人类的发展，既是依靠竞争性，同时也依靠着它的丰富性，没有这种丰富性，就会丧失千万个发展的机会和可能。就象是橡胶，汽车工业今天是大发展了，但如果五百年前橡胶树灭绝了的话，我们还有没有今天形态的汽车工业呢？至少要花更大的代价吧。很多东西具有潜在的价值，只不过你没有发现。每一个人对这个世界都是有用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所谓的无用、所谓的被废弃、所谓的边缘化、所谓的垃圾化，并不是他们自己的错误，如果他们享受到了同样的发展机遇，他会发展的更好。这是制度的错误，发展必须要排除一些人，他们不幸是这些被排除的人。我们可能在都市里生活的很体面，但是如果真的把你排除掉，你在农村里还不是一样的状况，这是制度挑选的，并不是他不如你。如果他从小也是家里一柜子书，会电脑，看卫星电视，视野很开阔，可以接触到各方面人物，他发展的未必比你差。这是制度的错误，并不是他们本身的生命质量有多么的低劣。所以说，保护我们时代的公平发展权，从道德上、逻辑上，乃至功利上，都是时代所必须。

关于如何保护，我提两点。全球化的问题并不是要通过废除全球化来解决，实际上也废除不了，而是要更彻底的全球化。现在的全球化是片面的，是资本走遍世界挑选劳动力、占尽优势的全球化，而不是每一个群体、每种生产要素都获得发展机遇的全球化，借用马克思的一句话“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但现在的情况是，全世界资本家联合了起来，而全世界的无产者是高度分裂的，美国的工人阶级是敌视东莞、珠三角的工人。所以他们没有力量，而资本家有。

我们需要更全面、彻底的全球化，而这个空间是需要争取的。NGO组织在十年前在香港社会不受欢迎。香港市民看到这样一些人，说你们太坏了，为什么？你们帮助懒人，帮助弱势群体，让他们更懒，这是他们的想法。但是现在更多的人对NGO是支持了，这是香港社会非常明显的变化，他们认为这是制度的错误，而不是因为这些人懒，所以他们认为NGO组织存在是有价值的。

至于说如何团结、如何发展，我要说的是，我们必须争取一个身份的转变。二十年的时间，我们的身份经历了很多变化，如果说我们的一切权利都没有，在单位必须要听领导的，小时候必须要听老爸老妈的，结了婚必须要听老婆的，我们就生活在臣民的状态。但是市场经济给了人们更大的发展空间，现在我们的身份是市民——市场经济中的人民。市民发展来发展去，发现发展不上去，有了玻璃天花板，发展能力被掏空了，怎么办？必须要参与公共生活，必须从市民的身份转化为公民，这是我们所说的身份发展所必经的路径。

上星期我到丽江花园，看到一个“城市的微笑”活动，就是白领帮助农民工培训。丽江花园业主中，有各种知识技能的人组织起来，给周围工厂发广告，说你们需要什么样的技能，我们这里有什么样的老师，大家做一个对接。上个星期他们第一次活动，发帖子的人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响应，有些业主从香港专门回来参与这个活动。工厂的工人也非常支持。我觉得人与人之间这样的一种表达，这种直接帮助弱势群体提升发展能力，才是落到了实处。我们能够用真心帮助别人，才可能会有城市的微笑。这是城市人群在参与公共生活过程中的良性互动。

结语 当代人的责任

    使城市充满微笑，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可持续发展的第一个原则说我们要为后代如何如何，我开始的时候就说了这有可能成为一种伪善，我们对当代人都没有负起责任，怎么对后代人负起责任。而且我们中国人最擅长的就是推卸责任，我们经常拉着孩子的手，“孩子啊，以后就看你们的了，我们这一代人不行了”——我们这一代为什么不行啊？今天在座很多人都已经为人父母了，我们知道什么样的方式才是真正对这个孩子的爱？你说给孩子找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还有毕业以后找一份好的工作、找一个好的媳妇，这就是爱了吗？我觉得远远不够。我们真正爱孩子的方法，不是把我们没有办法完成的任务推给后代，这不是爱他们，这是让他们的负担更加沉重，我们没有理由这么做，我们需要的是自己堂堂正正的生活，需要在我们这一代人中完成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为孩子创造全新的世界，让孩子可以在其中自由的呼吸、尊严地生活。

    这样的使命的完成，或者说责任的担当，我想比你单纯的给你孩子找工作，显然是更加艰难，一个新世界不是那么容易的被创造出来的。我们之所以觉得中国的进步如此缓慢，无非是因为前几代人不肯为我们做出牺牲，我们难道要我们的孩子重复我们的命运吗？爱，确实是这个世界最难的事情，但是再难，也没有人可以避而不做！谢谢大家！